
大唐至德年间,安史之乱刚过不久,天下虽渐渐安定,可民间百姓的日子依旧过得紧巴。在江南水乡一处偏僻山坳里,有个小小的村落,傍着一条蜿蜒大河,村民世代以捕鱼耕种为生。
村里有个打鱼的汉子,姓宋,无名无号,生得瘦小,嘴唇天生略尖,说话又快又直,村里人便随口叫他宋翘嘴。叫的人多了,本名反倒没人记得,连他自己也应得坦然。
宋翘嘴家贫如洗,父母早亡,只留下一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,一张破木板床,一口豁了口的铁锅。他无田无地,无亲无故,唯一的营生就是夜里下河捕鱼。
他的日子和旁人颠倒。白日里别人下地干活,他便在家蒙头大睡,养足精神;等到暮色四合,天色暗透,村里灯火渐熄,他才扛起渔网,提着鱼叉,悄无声息地摸到河边。
他捕鱼的法子也怪。别人都是守在船上,盯着渔网,一刻不敢松懈。他却不然,把渔网稳稳撒进深水处,用石头压牢,便往河岸柔软的草地上一躺,捡块光滑青石当枕头,闭眼就睡。
旁人笑他心大,不怕鱼跑了,不怕夜里着凉。宋翘嘴只嘿嘿一笑,也不辩解。他心里清楚,自己穷得叮当响,没什么可偷可抢,天地为被,青石为枕,反倒睡得踏实。
就这么混着日子,宋翘嘴一晃年过三十。在乡下,这般年纪早已娶妻生子,儿女成群,可他依旧是孤身一人。不是他不想成家,实在是家徒四壁,穷得连媒婆都不愿上门。
直到前不久,邻村出了一件事,倒让他的婚事有了一丝渺茫的希望。
邻村有个年轻妇人,嫁人不到两年,丈夫便突发急病去了,公婆也走得早,家中无牵无挂,只剩她一人守着家业。村里人都叫她林氏,背地里则称她小寡妇。
小寡妇生得清秀,性子也算温顺,更难得的是,她丈夫走前,给她留下了一笔不小的家产:几亩薄田,一间像样的瓦房,还有些私房银两。虽算不上大富大贵,却也衣食无忧,在这穷乡僻壤里,已是十分难得的家境。
消息一传开,附近村里的光棍汉个个眼热,托媒说亲的人踏破了门槛。有个热心肠的大嘴媒婆,思来想去,竟想到了宋翘嘴。
她想着,宋翘嘴虽说穷了点,可为人老实本分,不赌不嫖,不偷不抢,整日只知道打鱼干活,也算踏实。便颠颠地跑到宋翘嘴的茅草屋,拍着大腿说:“翘嘴啊,我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!邻村那小寡妇,家境殷实,就缺个实心实意疼她的男人,我去给你撮合撮合,说不定这事能成!”
宋翘嘴听了,心里又羞又喜,脸上发烫。他活了三十年,从未敢奢望能娶上这般家境的媳妇,连忙红着脸点头:“多谢媒婆,多谢媒婆,我……我听您的。”
媒婆得了话,兴冲冲跑到邻村,找到小寡妇,把宋翘嘴夸得天花乱坠:“那宋翘嘴人勤快,心又善,夜里捕鱼,白天歇息,手脚麻利,将来肯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……”
小寡妇安安静静听着,等媒婆说完,才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客气却坚决:“多谢大娘费心,只是我与宋郎素不相识,家境相差太远,实在不合适,就不麻烦大娘了。”
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再明白不过——她看不上宋翘嘴。
也难怪小寡妇看不上。宋翘嘴家徒四壁,一穷二白,长相普通,又无半点家底,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。反观她自己,虽说是寡妇,可手里有家产,日子安稳,自然不愿委屈自己,嫁给一个连饭都未必能吃饱的穷打鱼人。
这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。媒婆回来唉声叹气,对着宋翘嘴一通埋怨:“人家眼里只有有钱有貌的,你这穷小子,人家看不上!算了算了,我也不白费口舌了。”
宋翘嘴听了,心里一阵酸涩,却也不怨小寡妇。他自知家境贫寒,配不上人家,只闷头叹了口气,依旧过着白天睡觉、夜里捕鱼的冷清日子。只是偶尔夜里躺在河边,望着天上孤月,心里也会泛起一阵难言的孤单。
他不知道,这场看似无望的姻缘,竟会因为两条小小的水蛇,彻底改写。
这条大河里,常年游着许多水蛇。村里人大都怕蛇,见了要么打,要么赶,唯独宋翘嘴不一样。他常年在河边打鱼,见惯了蛇虫,知道这些水蛇无毒,从不伤人,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水里游弋,捕食鱼虾,从不妨碍人类。
所以他见了水蛇,向来绕道走,从不伤害。
几年前,这里遇上一场罕见的大旱。河水一天天浅下去,河床大半裸露出来,鱼虾被困在浅洼里,几乎动弹不得。
村里有个王二愣子,性子鲁莽,心眼又坏,见河水干涸,竟想出一个毒鱼的阴招。他上山采来一大筐断肠草,那是有剧毒的野草,人吃了都能丧命,更别说鱼虾。
王二愣子把断肠草捣烂,挤出小半桶漆黑的毒汁,一股脑倒进仅剩的浅水里。不过一个时辰,河面上就翻起一片白花花的鱼肚,密密麻麻,臭气熏天。
不光鱼虾死绝,连河里的水蛇也遭了殃。不少水蛇在水里痛苦翻滚,没一会儿就僵硬不动,漂在水面上。
那天宋翘嘴正好去河边,看到这一幕,心里又气又痛。他骂了王二愣子几句缺德,却也无可奈何,只能蹲在河边,看着一片狼藉的水面叹气。
就在这时,他在一丛水草里,发现了两条奄奄一息的水蛇。
一青一黑,身子细细长长,在水草里微微抽搐,蛇身软塌塌的,眼看就要断气。周围的水蛇大多死绝,这两条算是侥幸撑到了现在。
宋翘嘴心生怜悯。他觉得这两条小蛇可怜,无缘无故遭此横祸,又不是它们的错。他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用草棍挑起两条水蛇,放进自己随身的鱼篓里,带回了家。
回家后,他想起后山有个五叔,略通医术,常采草药给人治病。他立刻跑向后山,厚着脸皮求五叔给点解断肠草毒的草药。五叔见他心善,也不推辞,给了他几株解毒的草药。
宋翘嘴如获至宝,回家赶紧把草药洗净,熬成浓浓的药汤,一点点撬开蛇嘴,慢慢灌进去。
那几天,他顾不上捕鱼,日夜守在两条水蛇旁边,给它们换水,放在阴凉通风处,细心照料。几天后,两条水蛇渐渐有了力气,蛇身不再僵硬,开始缓缓扭动。
宋翘嘴大喜过望,知道它们活过来了。等它们彻底恢复精神,他特意提着鱼篓,走到河水最深、最清净的地方,轻轻将两条水蛇放回水里。
青黑两条水蛇入水之后,并没有立刻游走,而是在水面上浮了片刻,蛇头微微抬起,像是对着宋翘嘴点了两下,才慢悠悠地潜入深水,消失不见。
从那以后,怪事就发生了。
只要宋翘嘴夜里来河边捕鱼,这两条水蛇总会悄悄出现。有时浮在水面上,离他的渔网不远;有时卧在岸边草丛里,安安静静地盘着,一双小眼睛似乎正望着他。
宋翘嘴见了,也不害怕,反倒觉得亲切,像是多了两个无声的朋友。他偶尔还会对着两条水蛇说几句话:“今晚风大,你们小心点。”“别往浅处去,免得再被人害了。”
他只当自己自言自语,从没想过,这两条被他救下的水蛇,早已通了灵性,甚至能开口说话。
这天夜里,月色朦胧,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。宋翘嘴像往常一样,撒下渔网,枕着青石躺在草地上,闭目养神。
他还没睡熟,迷迷糊糊间,忽然听到一阵细细小小的说话声,从岸边草丛里传来。
那声音又轻又细,若不仔细听,根本听不真切。宋翘嘴心里一惊,以为是村里有人偷偷摸来偷鱼,连忙屏住呼吸,侧耳细听。
等他听清楚声音来源,整个人都僵住了——那声音,竟是从他那两条老相识水蛇的方向传来的。
只听那条青蛇细细说道:“那邻村的小寡妇,今晚要遭殃了。”
黑蛇跟着叹道:“是啊,她还以为遇上了真心待她的人,却不知道,那男人是冲着她的家产来的。”
宋翘嘴心脏猛地一跳,小寡妇?这两条蛇,怎么会说起小寡妇的事?
他大气不敢出,继续趴在草地上偷听。
青蛇又说:“那男人根本不是什么收购药材的商人,是个从北方流窜过来的江湖大盗,专门勾搭孤身女子,骗得信任后,就谋财害命,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。”
黑蛇接话:“他打听清楚了,小寡妇无父无母,无夫无子,家中只有她一人,还有不少积蓄,正是最好下手的目标。他故意装作风度翩翩的样子,接近小寡妇,那妇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,三两下就被迷得晕头转向。”
宋翘嘴越听越心惊。
他这才明白,前些日子,确实有个外乡男人在附近转悠,自称是收购药材的商人,生得玉树临风,衣着体面,说话温文尔雅,不少村民都夸他一表人才。原来这人竟是个江洋大盗!
而小寡妇,正是被他这副外表骗了。
大盗花言巧语,对小寡妇百般温存,小寡妇久居空闺,又被他的外表和谈吐吸引,不知不觉动了心,以为自己遇上了良人,竟对他倾心相待,两人很快就走到了一起。
大盗见小寡妇对自己毫无防备,时机已经成熟,便定下了今晚动手。
两条水蛇你一言我一语,说得清清楚楚。
青蛇声音带着一丝焦急:“现在大盗已经动手了!他先假装温柔体贴,哄着小寡妇放松警惕,等她睡熟,就拿出绳子把她五花大绑,逼问她把钱财藏在了哪里!”
黑蛇声音一沉:“刚才我远远看见,那恶贼竟然拿出烧红的烙铁,往小寡妇身上烫!那妇人疼得死去活来,眼泪直流,可那恶贼半点心软都没有……”
青蛇叹道:“就算小寡妇说出钱财藏在哪里,那大盗也绝不会留她活口。这种恶贼,向来是斩草除根,免得留下后患。再过一会儿,怕是就来不及了!”
听到这里,宋翘嘴浑身血液几乎冲上头顶。
他哪里还躺得住,猛地从草地上弹起来,顾不上收拾渔网,也顾不上拿鱼篓,只顺手抓起身边那柄常年用来叉鱼的铁鱼叉,拔腿就往邻村狂奔。
邻村离河边大约五里地,山路崎岖,夜里漆黑一片,杂草丛生。宋翘嘴平日里走路都慢悠悠的,此刻却像疯了一般,脚下生风,跑得气喘吁吁,胸口剧烈起伏,喉咙里满是血腥味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一点,再快一点,一定要救下小寡妇!
他早已顾不得什么门第差距,顾不得当初被嫌弃的难堪,更顾不得自己会不会怕那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。他只知道,有一个无辜的女人正在遭受折磨,即将死于非命,而他,是唯一能救她的人。
五里山路,他几乎是一口气跑到。
来到小寡妇家门前,院门紧闭,屋内隐隐传来痛苦的呻吟。宋翘嘴心急如焚,也顾不上叫门,后退几步,猛地一跃,翻身越过矮院墙,落地无声。
他蹑手蹑脚走到屋门前,只听屋内传来大盗狰狞的笑声,还有小寡妇微弱的哭喊声。宋翘嘴怒火攻心,抬脚狠狠一踹!
“哐当——”
破旧的木门被一脚踹开,宋翘嘴像一阵旋风般冲进屋内,直奔卧室。
屋内灯火昏黄,景象惨不忍睹。
小寡妇被粗绳绑在椅子上,衣衫凌乱,脸上满是泪痕,大腿处一片红肿,显然是被烙铁所伤,脸色苍白如纸,气息微弱。而那个自称药材商人的男人,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,正狞笑着逼近小寡妇。
只听他恶狠狠地说:“钱我已经知道藏在哪了,留你无用,明年今日,就是你的忌日!”
话音刚落,他举刀就要刺向小寡妇的喉咙!
小寡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,泪水滚落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宋翘嘴如天神下凡一般,冲了进来。
大盗被突如其来的踹门声惊得一愣,转头看去,还没看清来人是谁,宋翘嘴已经冲到近前。他手里那柄锋利的铁鱼叉,叉头正好卡在大盗的脖子上,狠狠往下一按!
这鱼叉是他常年打鱼用的,设计精巧,中间略宽,刚好能牢牢卡住人的脖子。大盗猝不及防,被宋翘嘴狠狠摁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他本以为宋翘嘴是个普通村民,想挣扎反抗,可脖子被鱼叉死死卡住,只要稍微一动,就喘不上气,更别说抬手伤人。任凭他平日里再凶狠,此刻也只能乖乖趴在地上,不敢妄动。
宋翘嘴力气不大,可此刻救人心切,爆发出惊人的力气,死死摁着大盗,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粗绳,飞快将他五花大绑。又顺手拿起墙角的破布,塞进他嘴里,让他叫不出声。
解决了大盗,宋翘嘴立刻转身,手忙脚乱地解开小寡妇身上的绳子。
绳子绑得极紧,勒进肉里,留下一道道红痕。小寡妇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浑身发抖,一得到自由,再也支撑不住,扑进宋翘嘴怀里,放声大哭。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一边哭一边哽咽:“谢谢你……谢谢你救了我……”
此刻在她眼里,眼前这个嘴唇尖尖、衣着破旧、满身尘土的穷打鱼人,不是那个她曾经看不上的宋翘嘴,而是从天而降的英雄,是救她性命的天神。
什么家境,什么外表,什么钱财,在生死面前,全都一文不值。
她终于明白,一个男人真正可贵的,不是有多少钱,长得多好看,而是在危难之时,能不能挺身而出,用性命保护自己。
宋翘嘴抱着她,笨拙地拍着她的背,轻声安慰:“别怕,别怕,没事了,恶贼已经被我抓住了。”
一夜惊魂,终于平息。
等到天蒙蒙亮,宋翘嘴押着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大盗,在小寡妇的陪同下,一起赶往县衙。
县令一见这大盗,脸色立刻变了。原来,官府早已下达海捕文书,此人正是京城附近犯下多起大案的江洋大盗,劫掠金银,奸杀妇人,罪大恶极,官府通缉已久。
县令立刻升堂,严刑拷问。大盗熬不过刑,乖乖招认了所有罪行,包括这次打算谋害小寡妇、劫取家产的全部计划。
县令大喜,一边派人将大盗押往京城候审,一边对宋翘嘴大加赞赏,当众赏了他三百贯铜钱。
三百贯钱,对宋翘嘴来说,简直是天文数字。他一辈子打鱼,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钱。
消息传回村里,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谁也没想到,那个平日里不起眼、被人嘲笑的宋翘嘴,竟然孤身勇斗江洋大盗,救下小寡妇,还得了官府的赏赐。一时间,宋翘嘴成了附近十里八乡人人称赞的英雄。
没过几天,当初那个摇头叹气的大嘴媒婆,再次兴冲冲地跑到宋翘嘴的茅草屋。
这一次,她脸上笑开了花,一进门就大声道:“翘嘴啊!大喜!大喜啊!”
宋翘嘴一愣:“媒婆,什么喜?”
媒婆拍着大腿笑道:“还能是什么喜!小寡妇亲自托我来问你,她愿意嫁给你了!她说,这辈子非你不嫁!”
宋翘嘴当场愣住,脸上涨得通红,一时之间,竟说不出话来。
他曾经不敢奢望的姻缘,如今竟主动送到了眼前。
小寡妇亲自登门,看着眼前这个救了自己性命的男人,眼神温柔,满是感激与倾慕:“宋郎,以前是我有眼无珠,只看外表和家境,忽略了你这颗最善良的心。如今我知道,你才是真正值得托付终身的人。若你不嫌弃我是寡妇,我愿与你相守一生,洗衣做饭,好好过日子。”
宋翘嘴哪里会嫌弃,连忙点头,声音都有些颤抖:“不嫌弃,我不嫌弃!我会一辈子对你好,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!”
不久之后,两人热热闹闹地办了婚事。
婚礼虽不算奢华,却也喜气洋洋。村民们纷纷前来道贺,都说小寡妇嫁得好,宋翘嘴娶得好,是天作之合。
婚后,两人恩恩爱爱,相敬如宾。
宋翘嘴依旧勤劳捕鱼,只是不再是孤身一人。每天夜里捕鱼归来,家里总有一盏灯为他亮着,总有一碗热饭等着他。小寡妇持家有道,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对宋翘嘴体贴入微。
宋翘嘴心地善良,对小寡妇百般疼爱,两人日子过得和和美美。
后来,小寡妇接连为宋翘嘴生下儿女,前后一共十二个,个个健康活泼,家里热闹非凡。好在小寡妇家底厚实,宋翘嘴又勤劳能干,官府赏赐的钱财也足够补贴家用,一大家子虽不算大富大贵,却吃得饱穿得暖,欢声笑语不断。
闲暇之时,宋翘嘴依旧会去河边捕鱼。那两条青黑水蛇,偶尔还会浮出水面,静静望着他。
宋翘嘴总会对着它们微微一笑,心中充满感激。
有人说,宋翘嘴是走了大运,才娶到娇妻,发了小财,儿女满堂。可只有宋翘嘴自己知道,他所得到的一切,都不是运气。
是当年那场大旱里,他一念善心,救下两条即将死去的水蛇。
是他平日里不害生灵,心存善念,才换来了蛇仙报恩,通风报信。
是他危难之际,不顾自身安危,挺身而出,才救下小寡妇,赢得真心。
这世间所有的福报,都不是凭空而来。你付出的每一份善意,救下的每一条生命,坚守的每一份良知,都会在不经意间,化作命运对你的馈赠。
